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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不止息的爱——我与冯国庆相识热恋的二十九年 (张端容)



​2021年3月9日接近中午,我去你睡觉的房间看你,觉得你有些蜷缩在那里睡着,我在想,你睡得挺好。但是我突然觉得,你怎么对我的到来没有反应,我摸你的额头,没有发烧了,但是你对我没有任何反应。我赶快摸你的鼻息,没有呼吸......。我的脑子轰然作响,大力摇晃你,颤抖着叫着你。我立刻给救护站打电话,我用颤抖的声音说,我先生没有呼吸了,你们快来。我稍微解释了情况,救护站的人要我立刻把你放到地上进行急救。家里只有我一人,我怎么把你搬到地上呢?我觉得不能迟疑,我环抱你的腋下,保证你的上身和头部不要撞击到地上,小心拖到地上平放,开始了急救站要求我做的急救。几分钟后警察和救护人员抵达。


整个过程我都不能相信一切是真的。就我对医学的了解,我看到你身上已经有紫斑,我知道你不是这一刻刚走。我全身颤抖,但是我坚强地做每一步救护站要求我做的事情。


救护人员急救过程中,我没有立刻通知孩子。我在等待奇迹,我祈祷着,虽然我明白那几乎不可能。警察询问我很多细节,我一一答复。我说我必须通知孩子了。


那一刻,我知道对孩子会是多大的打击。我们一家热爱着彼此,拥有着彼此,怎么可能突然之间没了爸爸。女儿写“妈妈,你不要开玩笑”。我说是真的。当下虽然我非常彷徨,但是我知道不能在孩子面前展露慌乱,孩子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坚定的母亲。儿子立刻从边境,由战友开车送回家,他还有机会亲眼见到爸爸最后一面。女儿则是和我们一起视频跟爸爸道别。若不是因为新冠病毒,我一定会好好抚摸你的脸,紧握你的手,就像我们每天做的一样,安慰你。然而,我们却必须保持距离。


记得我们1992年刚认识的时候,你说你这辈子大概不会结婚,你觉得自己周围没看到多么好的婚姻。结果却是,我们很快相恋,也很快就结婚。我一直叫你Babi,因为在我们的关系里,你的角色一直像父亲,从一开始就是如此,而我就是你疼爱的那个女儿。




你最喜欢听我自弹自唱徐志摩的诗——


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


我不知道风

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

我是在梦中,

在梦的轻波里依洄。


我不知道风

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

我是在梦中,

她的温存,我的迷醉。


我不知道风

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

我是在梦中,

甜美是梦里的光辉。


我不知道风

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

我是在梦中,

她的负心,我的伤悲。


我不知道风

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

我是在梦中,

在梦的悲哀里心碎!


我不知道风

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

我是在梦中,

黯淡是梦里的光辉。


我最自豪的是我拥有一般人没有的绝对干净的声音,特别合适唱这首曲子。






我们说不要孩子,怕孩子扰乱了美好的二人世界。我们是如此的相爱,对我们足够了。直到有一天,我们都三十多岁了,你说万一有一天我们后悔没要孩子怎么办?我们二话不说,决定立刻开始造人。我们很幸运,想要孩子就有孩子。女儿出生的第一天,你抱着她,用德语跟她介绍这个世界,你说“这是墙壁、这是桌子、这是电灯,这是......。从那一刻起,你从来没跟孩子说过汉语。但是你坚持我只能跟孩子说汉语。同时,从女儿出生的那一刻开始,我的地位从老公疼爱的女儿降为家里的老妈子。



国庆是我见过最好的父亲,我无法想象什么是更好。他那么喜欢跟孩子玩,玩的时候一点也不让孩子,他说如果让了就没趣了。我们四个人一顿晚饭至少一个半小时,吃饭当中,他跟孩子讲好多他的经历,孩子们像听天方夜谭一样感到新奇,抢着提问,抢着发表自己的看法。虽然他们很小,但是他们从会说话开始就喜欢表达意见。国庆经常利用吃饭时间考孩子各种知识,两个孩子抢答,不亦乐乎。一段时间国庆对祖玛游戏感兴趣,我和孩子就环绕着他,看他闯关,我们从来没让爸爸一个人玩,一定陪着他。孩子自己也玩,但没有老爸纯熟。老爸过关了,我们就一起欢呼。孩子喜欢自编自导演戏,老爸就会配合演,经常有模有样。而我永远是用摄像机记录这一切的人。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,国庆就是一个大孩子。随着孩子长大,他慢慢严肃起来,对孩子有要求,不再只是一起玩耍。但严肃是一回事,父亲孩子之间表达爱意却是从来没少过的,就算有不愉快的讨论,也是相拥表达爱意做结束。






我们相遇至今将近29年,我们也热恋了29年。几十年如一日,他出门我一定送到门口,我们一定深深拥抱吻别;偶尔我手上有事,他一定等我过去跟他告别。我们那么注重这个仪式,尤其是我,总害怕他在外面万一发生什么,再也回不了家。只要回家,他一定立刻来找我。他如果工作很晚才回家,一定打电话叫我先睡不要等他,虽然只有他回到家我才能安心睡觉。每天睡前的聊天,每天睡前必定彼此紧握,似乎生怕哪一天我们之一谁不再醒来。几十年如一日,我觉得没有遗憾,因为能说的能做的我们都没有少做。终究有一天这会停止,就是天主召唤的那一天。但是这份爱的强大,并不因为现状而停止,只是换了一个形式。


我每天还会流泪,但不是单纯的伤心,那是很自然的情绪,并没有抱怨和绝望,而是感动。我曾经拥有那么多,国庆把我保护得很好,和外界我几乎没接触。我不习惯外面世界的复杂,他就给我一个单纯的世界。我们就像大部分小市民一样,只聊家事,不聊公事,也不聊政治。那些不属于他和我的世界。他和我的世界只有孩子的事,随着孩子长大,又回归我们二人,回到当初好多年没孩子的时光,我们讨论着一草一木,我们一起散步,一起爬山,一起观察大自然的美好。国庆观察力特别好,总能发现新鲜事,就跟我讲半天。我很喜欢听书,每天叽叽喳喳跟他分享我听到的好笑或是有深意的内容。我们一起感谢拥有的一切,一起鼓励要活得长久,因为我们只有彼此。孩子再好,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



只是,没想到,这么快,一切就嘎然而止。好在,我这些年对万一死亡失去一切的恐惧,他已给我了答复。我知道他很好。他一定正在乐观积极地走下一个旅程。有一天我也会去那里。女儿梦见爸爸,她说“爸爸,妈妈在医院,你要把她接回家”;爸爸说“我没办法接妈妈,她必须自己回家”!是的,未来我必须自己走,他知道我是非常坚强与乐观的人。几十年来我叫他Babi,他叫我虫虫。我们之间那么简单,那么温馨,没有轰轰烈烈,却也没有一刻不表达我们的爱。我没有遗憾,我感谢拥有了最多。我不会让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活在痛苦中,这不是我们冯家的风格。凡事盼望、凡事相信,爱是永不止息!


23.03.2021于维也纳